提笔写福字的时候,空气仿佛都变得有点甜了。
那种甜不是糖精香精那种廉价的甜,更像是清晨第一口温热的粥,混着窗外即将到来的第一场雨,在案头弥漫得开不开,却总让人心里暖烘烘的。
那会儿总认定这玩意儿是挂了窗边的,要摆得正,要贴得严,生怕撞了别人的眼皮。
后来在老家带娃,要么在工地搬砖,才发现这字实际上没那么讲究。它更像是一个拥抱,就像过年那几天,亲戚哥们儿聚在一起,你递水我喝茶,哪位身上沾了灰,哪位脸上长了痱子,大家都把自己团成的小疙瘩往对方怀里一塞。
这时候,你手里捏着的不是福字,是这屋子里最踏实的烟火气,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想哭想笑的瞬间。 小时候看福字,总被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劝退。我爹那时候穿得皮包骨头,肩膀上都搭着把蒲扇,手里拿的是一张白纸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来,像是要把整块木头都砸烂似的。他写“福”的那个“口”,底下是个大大的字,简直像个喇叭,恨不得把福气往四方里炸。我那时不懂啊,只觉着这字忒张扬,忒不够淑女,便偷偷地把那张纸捡起来,贴在我家那堵斑驳的墙面上。墙上的漆早就剥落了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头,那幅福字衬得墙皮都抖了,像是一头受了惊的老牛。
后来我长大了,进了写字楼,启动学着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一一抚平,直到那“口”字终于变得规整有力,像是一个标准的句号。可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穿着剪裁得体的大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心里却总认定少了一点啥。
原来,幸福这东西,有时候非得把棱角磨圆了,才能被世界温柔地接收。可到了后来,我慢慢发现,或许那个略微有点歪、就连有点乱就连有点漏墨的福字,才是真货。 我在最启动那个社区里写福字的时候,有人给我讲过个事儿。说那栋楼顶层有个大爷,腿脚不好,每次去楼下放风筝,总爱扯着那面写着“福”字的风筝跑。他做得慢条斯理,风筝线拽得老长,像是要把半空中的云给扯下来似的。有次数风筝飞过高楼,对着我的窗台晃荡,我皱着眉喊他:“大爷,飞高点啊,别害着我们往下看!”他这才停手,眯着眼,对着那面墙上的福字吹了一声口哨,那声音沙哑得像在撕扯破布。“哎哟,”他嘟囔着,像是自言自语,“这福气,得飞得远点,得飘得高些,别被人踩坏了,要传到别人家去啊。”那一刻,我突然就懂了。
这福字里的“福”,实际上并不专归于哪位,它像个无形的火种,只要有人心向善,它就能越过千山万水,飘进隔壁老赖的院子里,烧掉他裤脚上那层灰,照亮他门前那棵不知名的小树。你不用刻意把它写得笔笔精准,也不用管它最终有没有飘到别人家,只要你自己把它挂在那儿,它自己就会发光,会自发地寻找着下一个接收它的站点。 我也见过最离谱的。有回我去一趟远地的亲戚家,那家子房前屋后,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福字。有的画得像抽象派油画,有的像是书法狂人的梦境,有的连个“口”都写得不像。有个晚辈问我:“你写的这个,如何如此正经?”我指着角落里那幅画得像一团乱麻、墨汁都干了的福字,笑了笑,随口说:“你看,这福气是画出来的,不是印出来的。
你看这墨,吸饱了水,它就不愿意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,它要四处游荡,要到处找能站住脚的地方。”那晚辈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像是被我的哲学逗乐了,那笑声比那福字画上的字还要响亮。笑声过后,大家都笑了,那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又变得轻快起来,仿佛刚刚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目前都成了最可爱的玩物。 自然,也不能说写福字就是纯粹为了取乐。在越来越多的地方,写福字已经变成了某种仪式。过年、中秋、春节,每一年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有人会说,这是迷信,是封建糟粕,是愚昧的传承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我躺在摇椅上看着满屋子的福字,听着隔壁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,我就认定这些字有温度。它们把一年的辛劳都压在了下面,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,盖住了所有的琐碎和累得慌。它们告诉你,甭管这一年你遇到了多少难处,甭管你在生活中打翻了多少碗饭,抬头看看这墙头,总有一块布会告诉你:别怕,还有福气咧。 有人可能会认定,写福字忒费事,忒占地方。
你想想,哪位家能有几米的墙面?又有多少地方适合贴个大大的福字?便,有的人买了新的,贴得满满当当;有的人就自己改个贴个数字,要么干脆不贴,把那个位置留空,等明年再说。也不管如何样,反正你心里那个位置,早就被填满了。
那就像是在心里囤积了一个庞大的仓库,平时看着清静,一旦有风吹草动,那福气就能立马冲出来,填进去。 我也写过一些比较丑的福字,画得乱七八糟,有的字重叠在一起,有的笔画断了。
后来发现,这些丑丑的福字反而更有趣。
你看,它们不像那么严肃,不像那么高高在上。它们像是一群偷喝晚茶的画师,把颜料泼拿到处都是,却故意把地上的水留在那儿,等着明天忒阳出来,看看水会不会流到别处去。它们不完美,就连有点烂,可正是这种不完美,让它们有了可触摸的质感,有了让人想靠近的理由。在这个仿佛啥都讲究完美、啥都要标准化、啥都要精准的时代,间或准自己写点“不标准”的福字,或许也是一种反抗。 实际上,写福字这事儿,说到底就是一种和解。和解于那个在泥水里挣扎的自己,和解于生活那无休无止的忙碌,和解于那些随时可能到来的离别和遗憾。当你把“福”字贴在那儿的时候,你就把那个不完美的、满身泥泞的、就连有点狼狈的自己,连同那些不确定的未来,都打包送给了这纸上的字。字会留下来,会被人看到,会随风飘到远方,直到它彻底消亡。没关系,消亡也好,留下也罢,它已经搞定了它的使命。 有时候,我也会想,要是有一天我老了,有一天我再也写不出那些歪歪扭扭的隶书,那双沾满煤灰的手再也握不住笔杆。
那该如何办?
难道就要把福字换成别的啥符号?换成更现代、更洋气的、看起来更像个“成功人士”的符号?不过,在那之前,我还是别忘了,在每一个能够动笔的时候,别忘了去提笔。
哪怕这字写得难看,哪怕这字写得烂,但只要我还在写,我就还在传递着这种一点点暖、一点点甜的感觉。就像那面墙上的福字,它不会讲话,不会思索,但它写的每一个笔画,都在替我讲话,替我微笑,替我在那片灰蒙蒙的大地之上,种下了一颗名为“希望”的种子。 你看那墙头,风一吹,那面福字就晃了起来。晃到我自己家的时候,我会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那笑容挺好办,就像那福字里的一个"口"。别看开口,却笑出了泪来。出于我知道,这不只是是一个汉字,它是整个春天的启动,是旧年冬天的余温,是无数一般/平平人用汗水和泪水浇灌出的,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礼物。
或许未来某一天,我也能像那位大爷一样,扯着风筝线,跑到那面墙前,对着满屋子的福字,喊一声:“哎哟,这福气,真好多啊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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